奧德塞
薜西弗斯待在機場的候機室裡,還有一小時,噴射機就會開往香港。 買了杯咖啡,在咖啡店隨便找個位子, 盡量在不影響其他人的情況下放下杯子。無可避免的「啍」一聲, 高貴陶瓷碰撞雲石桌子的聲音。當然, 實在沒有人會為這樣的啍的一聲而注意他,或者, 只是他一個人在意這回事。當他坐下以後,翻著卡繆的書, 這次不是大眾愛看的《異鄉人》,反而是與他名字相同的《 薜西弗斯神話》。他調整好身體的姿勢,戴上耳筒,拿出隨身聽, 在出差以後,想起Sir John Tavener,所以就選他的無伴奏合唱。跟卡繆的書一樣, 異常陰沈,但薜西弗斯總是認為他們這類人,能看穿生命的本質。S ir John Tavener強調垂憐過後在苦難中得到神的救贖, 從而得到永恆的幸福;卡繆總是強調人的存在意志, 反抗自身命運來得到真正的幸福。 薜西弗斯會避免這類永無休止的思考,但當他一個人發呆的時候, 總是難以避免地深入這種無底的洞, 有時甚至把他拉到很黑暗的地方, 就像窗外一片漆黑的海的最深處一樣。
薜西弗斯因此而喜愛海的深處,時常一個人走到島嶼孤獨的海岸。 世界大戰兵燹至此,這個海岸一直是禁地,所以要到這裡, 總是走一段很遠的路,包括繞過屯守在山邊的護衛。 山勢一直由石英大山延伸到岸邊,海浪沖刷破落, 乾癟的花崗岩被侵蝕成海蝕洞,雷霆萬鈞,反射著海浪的排山倒海。 海岸無人,薜西弗斯在岸邊的六角柱石上,把衣服脫掉,摺疊, 整齊地放在相思樹蔭下,然後就跳進水裡。這裡像豐繞的太古之海, 長滿各種生物,但海和陸地一樣,甚麼人都沒有,只餘呼氣聲, 鬱藍巨浪下靜止的水凝固著水中的頭髮, 有時甚至懷疑時間都要被停留住。他徒手潛到幾米深的海底, 陽光在水底裡像劍刃刺穿海面,當離開這陽光後, 海水漸漸變得冰冷,氧氣的消耗,令他開始感到無力, 偶然的海底亂流、隨機的黑影飄過,揚起水底的沙塵礫石, 在陽光無力接觸的水底裡,即使是與各種的生物同在,他感到恐懼。 這是他的儀式,至於在海底他在會做甚麼實在不重要, 當置身於水底的時候,那種恐懼與孤寂,時常告訴他自己的存在。
下機回到家的薜西弗斯,開著了黑膠唱盤,放下行李, 用清水洗了臉龐一遍,坐下來,仔細傾聽巴哈的《垂憐頌》。 牆上掛著浪漫時期畫家 Francisco Goya晚期所畫 的《Saturn Devouring His Son 》的複製品。他很喜歡希臘的神祇,祂們全都是有血有肉, 黑暗地呈現人性,卻放置在至高無上的位置。他最喜歡的《Satu rn Devouring His Son》,描繪了泰坦克洛諾斯把自己孩子吃掉的一幕。在Goya 的幻想裡,克洛諾斯年老力衰,右握權杖, 左手抱著瓜瓜落地的孩子,啄食著祂們的肉, 為的是防止兒子如詛咒所說,把祂從諸神中拉下來, 所以直至宙斯之前的所有兒子,通通都被吃掉。他坐在梳化椅上, 繼續聽著無伴奏合唱,古希臘人的智慧, 在於他們總是了解人性的全部。 黑膠唱片播出的聲音誘惑得像女性的柔軟嘴唇,薜西弗斯放鬆身體, 直到最後一個和弦演唱完畢,唱盤的唱針彈起,冷靜重臨這個空間。
薜西弗斯的朋友尤利西斯,高個子,臉頰長滿鬍子,碧眼棕髮, 堅挺的腰好像也支撐不了那過於強壯的胳膊,低頭沉思的時候, 會發出令人不敢打擾的感覺。 他會把海底發出奇幻輝白色的鸚鵡螺貝殼帶上來, 作為禮物送給他的小女兒。但除了這個機會外, 尤利西斯從來都不會提及女兒的其他事情,甚麼年齡、跟誰生的等, 通通都沒有說過。從一開始認識尤利西斯,就是這種關係,淡淡然, 甚至害怕知道更多尤利西斯的背景。因為他認為, 在這種清楚了解的情況下,好像負擔了一種責任,而這種責任, 往往會為他帶來壓力。他和尤利西斯除了到這個海岸潛水, 偶爾還會雇船到海中的礁石磯釣。 他們會帶著古老簡單的釣竿而不帶魚餌。當然,釣魚還是需要魚餌, 所以他們會用個古老方法,把自己的糞便圍在礁石的淺水區裡, 魚就會被吸引過來,當然這些都是小魚,捉起十數條, 用來作為大魚的魚餌; 有時則會用上破竹枝織成筲箕狀圍在岩石之間, 大浪淹至退後的時候,小魚就會被困在筲箕裡,同樣被用作魚餌。 對於兩個已經建立良好默契的人來說,實在不用說些甚麼。 他們就是這樣,一點聲音都沒有,由早上到黃昏,佇在磯石上釣魚, 海浪拍岸,直至漆黑的印洲塘海域上, 傳來晚船的引擎聲和魚民的問好。
薜西弗斯呆在客廳的梳化椅上,照照鏡子,雙眼帶點疲態, 瘦削的臉頰還長著沒有生命力的稀薄鬍子。他走到黑膠唱盤前,換上 world’s end girl friend的唱片。他喜歡前田勝彥處理的斷裂混音, 還有低混色士風和大提琴的伴奏風格。 荷馬史詩裡提到的神話故事薜西弗斯, 是個叛逆但聰明絕頂和謹慎的凡人,他享受水和陽光的滋育, 利用小聰明瞞騙諸神,把死神關起來,使凡人永遠不用下陰曹地府, 使他在陽壽過後依然能待在陽間。冥王哈迪斯憤怒, 因此諸神丟他到陰府的一座山上,責令他永久把石塊推到山頂上, 而石頭則會由山頂滾回原來位置,使他週而復始得地重新再推一趟。 他輕視諸神,熱愛生命,但卻被諸神施以永恆的責罰, 希臘神話裡的荒謬絕論(absurd) 就在於此。薜西弗斯一邊吃著簡單的晚餐,在咀嚼之時,回想《 薜西弗斯神話》裡的話。卡繆說薜西弗斯總是開心的, 命運屬於自己,從來不是客觀被異化的一件事, 只有他才能把意義賦予行動,一切事情即使怎樣荒謬, 只要他明白自己的存在意志,總會找到意義。或者如陶國章所說, 奮鬥上山此事本身已足以使人心充實。
一個月前,薜西弗斯出發到南邊的太平洋,坐在租用的漁船上, 準備了幾支釣竿,還有數十磅的魚絲,他和尤利西斯, 一邊喝著冰啤酒,一邊談笑風生,時間過得很快,海面波光粼粼, 早上的東風吹得很厲害,把他厚厚的頭髮吹得蓬鬆。他盤著腿, 用最自然的方法坐在船邊。白晝的時候,利用魚船拖行的速度, 釣上幾條巨型的鮪魚,有時上釣時的鮪魚帶著大量的傷痕, 有的甚至只餘半尾,從整齊的砌口來說,應該是南太平洋的鯊魚, 把上釣途中的鮪魚尾巴咬下來。薜西弗斯遇過巨大的鯊魚, 他想起有一個晚上, 他和尤利西斯兩個人在海中心的租用舢舨上垂釣。他們關上燈, 不作聲,以防聲音嚇走魚群,一陣山嵐似的薄霧吹過來, 把僅餘的月光都要遮蔽著。在絕對黑暗的環境下, 他們只能靠背對背的觸感知道對方的存在。 他們的觸角在黑暗中變得敏銳, 耳朵彷彿能聽到遠方熱帶魚在水面呼吸的微弱聲線, 鼻子能嗅到岸邊傳來帶著植物腐爛味道的風,但奇怪地, 觸角都要告訴他們,他們是這片海域僅僅的兩個人。 當薜西弗斯喝了過量的冰啤酒時,便要解決尿意,站在船邊, 為了防止步履不穩的薜西弗斯掉進水裡,尤利西斯把煤油燈點著, 終於見到大家的臉龐,奶油色的光渲染著過分冷漠的海,一刻溫暖。 突然水面一陣波動,如果比較那寧靜內海的水面, 這波動無疑是十分巨大,甚至連舢舨也因此而顛簸起來, 兩人慌忙之時,薜西弗斯回神望向船邊, 巨大如船身般長的魚影游過,輕輕擦過船身的唦嚓聲, 露出像軍刀般銀白色的魚鰭。早上的時候,睡覺醒來, 陌生人浮屍旁邊。
入秋的這個晚上,薜西弗斯身體疲累, 但腦子總是沒有間斷地想起尤利西斯,月光曬進客廳, 隱約看見亡者的靈魂在徘徊。在距離島嶼很遠的地方, 有個紅色的小岬洲,因為土壤含鐵質和鐵礦石, 所以矗立在鬱藍海洋中心的一處丹霞地。小島一直無風, 如果是盛夏,在太陽下定會熱得滿頭大汗。 薜西弗斯和尤利西斯很愛到這個小洲垂釣,但剛入秋, 這裡就罕有地刮上大風,海浪不停地推向小洲,捲起像旋渦的暗湧。 兩人下船的時候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能抓著陸地,然後急不及待, 就在翻著巨浪的岸邊,拿出釣具,準備魚餌。這時大浪淹至, 拍上紅色山岩上的海蝕洞,回音加上巨浪的衝擊,震耳欲聾, 雙手根本只能掩著耳朵。薜西弗斯勉強伸出釣竿,站在岸邊的磯石, 一個巨浪淹至,把甚麼都要推倒,手忙腳亂, 眼睛被浪沖得未能張開,感到右腿強烈的痛, 像肌肉被甚麼撕開的痛,大聲叫起來,但在澎湃海水的湧進下, 根本沒有人聽得到,暗湧包圍著整個人,拖進很深的海, 身體不能被控地折曲著,冰冷的水,睜開眼睛, 只看到一點越來越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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