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8.14

奧德塞

薜西弗斯待在機場的候機室裡,還有一小時,噴射機就會開往香港。買了杯咖啡,在咖啡店隨便找個位子,盡量在不影響其他人的情況下放下杯子。無可避免的「啍」一聲,高貴陶瓷碰撞雲石桌子的聲音。當然,實在沒有人會為這樣的啍的一聲而注意他,或者,只是他一個人在意這回事。當他坐下以後,翻著卡繆的書,這次不是大眾愛看的《異鄉人》,反而是與他名字相同的《薜西弗斯神話》。他調整好身體的姿勢,戴上耳筒,拿出隨身聽,在出差以後,想起Sir John Tavener,所以就選他的無伴奏合唱。跟卡繆的書一樣,異常陰沈,但薜西弗斯總是認為他們這類人,能看穿生命的本質。Sir John Tavener強調垂憐過後在苦難中得到神的救贖,從而得到永恆的幸福;卡繆總是強調人的存在意志,反抗自身命運來得到真正的幸福。薜西弗斯會避免這類永無休止的思考,但當他一個人發呆的時候,總是難以避免地深入這種無底的洞,有時甚至把他拉到很黑暗的地方,就像窗外一片漆黑的海的最深處一樣。

薜西弗斯因此而喜愛海的深處,時常一個人走到島嶼孤獨的海岸。世界大戰兵燹至此,這個海岸一直是禁地,所以要到這裡,總是走一段很遠的路,包括繞過屯守在山邊的護衛。山勢一直由石英大山延伸到岸邊,海浪沖刷破落,乾癟的花崗岩被侵蝕成海蝕洞,雷霆萬鈞,反射著海浪的排山倒海。海岸無人,薜西弗斯在岸邊的六角柱石上,把衣服脫掉,摺疊,整齊地放在相思樹蔭下,然後就跳進水裡。這裡像豐繞的太古之海,長滿各種生物,但海和陸地一樣,甚麼人都沒有,只餘呼氣聲,鬱藍巨浪下靜止的水凝固著水中的頭髮,有時甚至懷疑時間都要被停留住。他徒手潛到幾米深的海底,陽光在水底裡像劍刃刺穿海面,當離開這陽光後,海水漸漸變得冰冷,氧氣的消耗,令他開始感到無力,偶然的海底亂流、隨機的黑影飄過,揚起水底的沙塵礫石,在陽光無力接觸的水底裡,即使是與各種的生物同在,他感到恐懼。這是他的儀式,至於在海底他在會做甚麼實在不重要,當置身於水底的時候,那種恐懼與孤寂,時常告訴他自己的存在。

下機回到家的薜西弗斯,開著了黑膠唱盤,放下行李,用清水洗了臉龐一遍,坐下來,仔細傾聽巴哈的《垂憐頌》。牆上掛著浪漫時期畫家 Francisco Goya晚期所畫 Saturn Devouring His Son 》的複製品。他很喜歡希臘的神祇,祂們全都是有血有肉,黑暗地呈現人性,卻放置在至高無上的位置。他最喜歡的《Saturn Devouring His Son》,描繪了泰坦克洛諾斯把自己孩子吃掉的一幕。在Goya 的幻想裡,克洛諾斯年老力衰,右握權杖,左手抱著瓜瓜落地的孩子,啄食著祂們的肉,為的是防止兒子如詛咒所說,把祂從諸神中拉下來,所以直至宙斯之前的所有兒子,通通都被吃掉。他坐在梳化椅上,繼續聽著無伴奏合唱,古希臘人的智慧,在於他們總是了解人性的全部。黑膠唱片播出的聲音誘惑得像女性的柔軟嘴唇,薜西弗斯放鬆身體,直到最後一個和弦演唱完畢,唱盤的唱針彈起,冷靜重臨這個空間。

薜西弗斯的朋友尤利西斯,高個子,臉頰長滿鬍子,碧眼棕髮,堅挺的腰好像也支撐不了那過於強壯的胳膊,低頭沉思的時候,會發出令人不敢打擾的感覺。他會把海底發出奇幻輝白色的鸚鵡螺貝殼帶上來,作為禮物送給他的小女兒。但除了這個機會外,尤利西斯從來都不會提及女兒的其他事情,甚麼年齡、跟誰生的等,通通都沒有說過。從一開始認識尤利西斯,就是這種關係,淡淡然,甚至害怕知道更多尤利西斯的背景。因為他認為,在這種清楚了解的情況下,好像負擔了一種責任,而這種責任,往往會為他帶來壓力。他和尤利西斯除了到這個海岸潛水,偶爾還會雇船到海中的礁石磯釣。他們會帶著古老簡單的釣竿而不帶魚餌。當然,釣魚還是需要魚餌,所以他們會用個古老方法,把自己的糞便圍在礁石的淺水區裡,魚就會被吸引過來,當然這些都是小魚,捉起十數條,用來作為大魚的魚餌;有時則會用上破竹枝織成筲箕狀圍在岩石之間,大浪淹至退後的時候,小魚就會被困在筲箕裡,同樣被用作魚餌。對於兩個已經建立良好默契的人來說,實在不用說些甚麼。他們就是這樣,一點聲音都沒有,由早上到黃昏,佇在磯石上釣魚,海浪拍岸,直至漆黑的印洲塘海域上,傳來晚船的引擎聲和魚民的問好。

薜西弗斯呆在客廳的梳化椅上,照照鏡子,雙眼帶點疲態,瘦削的臉頰還長著沒有生命力的稀薄鬍子。他走到黑膠唱盤前,換上 world’s end girl friend的唱片。他喜歡前田勝彥處理的斷裂混音,還有低混色士風和大提琴的伴奏風格。荷馬史詩裡提到的神話故事薜西弗斯,是個叛逆但聰明絕頂和謹慎的凡人,他享受水和陽光的滋育,利用小聰明瞞騙諸神,把死神關起來,使凡人永遠不用下陰曹地府,使他在陽壽過後依然能待在陽間。冥王哈迪斯憤怒,因此諸神丟他到陰府的一座山上,責令他永久把石塊推到山頂上,而石頭則會由山頂滾回原來位置,使他週而復始得地重新再推一趟。他輕視諸神,熱愛生命,但卻被諸神施以永恆的責罰,希臘神話裡的荒謬絕論(absurd) 就在於此。薜西弗斯一邊吃著簡單的晚餐,在咀嚼之時,回想《薜西弗斯神話》裡的話。卡繆說薜西弗斯總是開心的,命運屬於自己,從來不是客觀被異化的一件事,只有他才能把意義賦予行動,一切事情即使怎樣荒謬,只要他明白自己的存在意志,總會找到意義。或者如陶國章所說,奮鬥上山此事本身已足以使人心充實。

一個月前,薜西弗斯出發到南邊的太平洋,坐在租用的漁船上,準備了幾支釣竿,還有數十磅的魚絲,他和尤利西斯,一邊喝著冰啤酒,一邊談笑風生,時間過得很快,海面波光粼粼,早上的東風吹得很厲害,把他厚厚的頭髮吹得蓬鬆。他盤著腿,用最自然的方法坐在船邊。白晝的時候,利用魚船拖行的速度,釣上幾條巨型的鮪魚,有時上釣時的鮪魚帶著大量的傷痕,有的甚至只餘半尾,從整齊的砌口來說,應該是南太平洋的鯊魚,把上釣途中的鮪魚尾巴咬下來。薜西弗斯遇過巨大的鯊魚,他想起有一個晚上,他和尤利西斯兩個人在海中心的租用舢舨上垂釣。他們關上燈,不作聲,以防聲音嚇走魚群,一陣山嵐似的薄霧吹過來,把僅餘的月光都要遮蔽著。在絕對黑暗的環境下,他們只能靠背對背的觸感知道對方的存在。他們的觸角在黑暗中變得敏銳,耳朵彷彿能聽到遠方熱帶魚在水面呼吸的微弱聲線,鼻子能嗅到岸邊傳來帶著植物腐爛味道的風,但奇怪地,觸角都要告訴他們,他們是這片海域僅僅的兩個人。當薜西弗斯喝了過量的冰啤酒時,便要解決尿意,站在船邊,為了防止步履不穩的薜西弗斯掉進水裡,尤利西斯把煤油燈點著,終於見到大家的臉龐,奶油色的光渲染著過分冷漠的海,一刻溫暖。突然水面一陣波動,如果比較那寧靜內海的水面,這波動無疑是十分巨大,甚至連舢舨也因此而顛簸起來,兩人慌忙之時,薜西弗斯回神望向船邊,巨大如船身般長的魚影游過,輕輕擦過船身的唦嚓聲,露出像軍刀般銀白色的魚鰭。早上的時候,睡覺醒來,陌生人浮屍旁邊。

入秋的這個晚上,薜西弗斯身體疲累,但腦子總是沒有間斷地想起尤利西斯,月光曬進客廳,隱約看見亡者的靈魂在徘徊。在距離島嶼很遠的地方,有個紅色的小岬洲,因為土壤含鐵質和鐵礦石,所以矗立在鬱藍海洋中心的一處丹霞地。小島一直無風,如果是盛夏,在太陽下定會熱得滿頭大汗。薜西弗斯和尤利西斯很愛到這個小洲垂釣,但剛入秋,這裡就罕有地刮上大風,海浪不停地推向小洲,捲起像旋渦的暗湧。兩人下船的時候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能抓著陸地,然後急不及待,就在翻著巨浪的岸邊,拿出釣具,準備魚餌。這時大浪淹至,拍上紅色山岩上的海蝕洞,回音加上巨浪的衝擊,震耳欲聾,雙手根本只能掩著耳朵。薜西弗斯勉強伸出釣竿,站在岸邊的磯石,一個巨浪淹至,把甚麼都要推倒,手忙腳亂,眼睛被浪沖得未能張開,感到右腿強烈的痛,像肌肉被甚麼撕開的痛,大聲叫起來,但在澎湃海水的湧進下,根本沒有人聽得到,暗湧包圍著整個人,拖進很深的海,身體不能被控地折曲著,冰冷的水,睜開眼睛,只看到一點越來越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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