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13

所謂歷史


淺杏色的西裝、咖啡色格子的絨褲、古老的精工手錶、燙得挺直的白裇衫,銀白的頭髮整齊地用髮油梳起來,縱使頭髮有點稀疏,但一點也蓋不住老人的精神氣息,雙目炯炯有神;板著嚴肅的臉,但我們都清楚知道,這只是文人的高傲。午飯以後,我懶洋洋地躲到一爿圖書館,聽聽隨身聽,準備考試題目,還偷點時間,隨手拿起從來不願花錢購買的古舊波赫士合集和格拉斯的《蟹行》來看。如果不是在這爿圖書館對著現實的一堆題目,我倒以為是在法國的老派書店遇上位紳士教授。這位老人選了幾本城市的口述歷史,坐到我身旁,有條理地翻著,在帶來的筆記本上,記下重要的資料事項。我放下面前的考試題目,稍微留意一下,然後就想這個時代,所謂的歷史,究竟是怎樣的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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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晚上下班以後,一個人就走到餐廳。基本上,不加思索,就選了一家賣著普通潮汕麵食的麵店。點了菜,脫了身上厚重的西裝,瞄一眼店內的人。如果以晚飯的黃金時段來說,食客算是十分稀少。旁邊坐了個中年漢,一邊翻著《陸小鳳》,一邊就吃著粥,毫不急速,說是散漫,好像是剛好利用讀書的時間,把粥都放涼。幾個穿得襤褸的裝修工入來,牛仔布料的輕便襯衣上,還留了點油彩,染料驚奇地是洗水的年輕款式,入來不多說話,點了蒸排骨這種家庭菜式,伴上白飯,吃得津津有味,消盡一天疲勞。這家麵店,意外地寧靜,廉價光管發出沒有熱力的光,遠處傳來嚶嚶哭聲,進來的人話不說,伙計就有默契地走上前為客人點菜,寫好菜單,就送上熱茶。

管理員在晚上總會有點輕鬆的感覺。點了根煙,在午夜,看著下班趕回家的人,心情就會興奮起來。這口煙吃不久,就會掉到地上,與其說是抽煙,不如說他只是把這個動作當成是一種習慣便好了。吸一兩口只是所謂休息的指定裝飾而已,還有他那不抽煙的兒子,總是對他說香煙不好,即使不把尼古丁當作甚麼一回事,倒也想堵著兒子的嘴,別讓他再囉唆下去。這晚是平安夜,怪不得趕回家的人比平日少,還下了點入冬前的綿雨。管理員披上兒子送來的羊毛頸巾,很冷很冷,喃喃地對著自己說。一班年輕人,從新開張的教會團契走出去,在街頭報佳音,用結他伴奏,唱了幾首聖誕頌,管理員感覺到一陣似曾相識,傷腦筋啊傷腦筋啊,管理員又喃喃地對著自己說,用手輕輕地敲打自己的太陽穴,然後,慢慢地想起來……

這家麵店都不是甚麼特別的店子。有段時間,在這裡生活,午夜工作得疲勞,只好選擇這裡,用個輕便晚餐。日子久了,習慣了,隨便經過,就會進來。麵店所在,是幢古老的大廈,升降機大堂根本上是個公共空間,診所、日用品商店以外,就是食店了。這個城市,有段時間,流行航海業,或者叫國際貿易,或者是物流業,怎麼樣也好,隨便怎樣說,總之是股世界性潮流,直捲到維多利亞這小港。當時,維多利亞港還漂著艨艟巨艦,新建成高樓大廈的影子,都要沉在綠綠的還未砍去的榕樹海裡去。這個城的經濟,就是由這股潮流的溫脇種植出來,栽種出偉大的東方殖民地神話。在一片廣袤海灣深處,跨國企業築了太古船塢,有自己的發電廠和水庫,當然也有員工宿舍。然而,船長、高級海員都不願與船工為伍,所以就另闢一處,就是從前還佇在海邊的這幢古老大廈,作為宿舍。想不到,古老的大廈,像很多人的從前一樣,都有過風光一刻;也像這個城市,繁華過後,展開了漫長的衰退史。

管理員先生在一個小巧的社區成長, 還是孩提時代,城市就發生過好幾次鼠疫,一直從太平山街傳過來,即使僥倖地沒有染上,但這病卻戧害了幾百人。有時,為了糊口,不得不走到免費派發糧食的教會裡排隊。老實說,宗教這會事對他來說,就是完全的沒有頭緒的一件事,清明重陽,他還會到先人墓前,燒點衣紙,不過說實話,這墓都不是真的埋著先人骨頭的,大概因為上一代都是從北方倉忙渡船而來,走的時候,總不會連先人的骨灰帶著,那麼就為了一點孝義,裝個假墳。宗教對管理員先生來說,只是偶爾燒燒衣紙,難得這個教會宗教,連燒衣紙這回事也省了,實在是求之不得。還有,剛建成的新潮教堂,對他而言,那種歌德式的巨柱、拿著赭紅玫瑰花的聖母像、馬塞克的光彩玻璃窗、笙樂般的管風琴,簡直就是魔幻一樣的境地。神父在他領過食物以後,就對他說,孩子們,進去瞧瞧吧,他著迷的聽著走進去,詩歌班剛唱起默西亞降臨的聖誕頌,沒有錯,那個晚上,人們把它喚作平安夜。

吃過麵條,結了賬走出來。小孩跑來跑去,手中拿著赭紅封包,想起還是農曆新年,路旁還放著裝飾未凋謝的牡丹,但已經散發著不安的氣息。人們下班整齊排隊,在蒼黃招牌下,買著便宜的簡單麵食。古老大廈經歷了十多年的光景,然後灰暗破落,從前經得起歷練的水摩石,現在都被混凝土蓋著了,即使是未完全覆蓋的部份,也沾上不祥的污垢。纏綿旖旎的電線像剛睡醒未梳理的頭髮一樣外露出來,沾上了排檔油煙污垢後,像泥濘裡掙扎的蚯蚓。樓上走廊偶爾亮起霓紅燈,我們知道,這位短暫租住的裊裊少女,又要開始工作了。牆壁裝上照射燈,燈下落場廚師為了生計,放了個臨時石油氣爐,簡陋得很,太太不停往鍋子送上配料和河粉之類,廚師澆上黑豉油,就拼力地炒,外賣給遲了下班的人,額外賺點微薄收入。雖然裝潢頹圮,但人流之盛,根本就是個小巧社區。這個社區就在從前高尚的海員宿舍底下生存著,衰退過後,散發著令人討厭的氣味,縱使這樣,這個可能令城市蒙上不美之名的地方,漫漫展開了和居民息息相關的生命力,不再是孤芳自賞地存在,就像懂得攤開雙手接受愛的孩子們一樣。

休息房間有個石油氣爐,管理員先生從街市買了貓魚,蒸一會、灑點鹽巴,不會完全熟透,吃了表面的魚肉,剩了半透明、粘在魚骨上的,就放到鍋裡,注入一盆熱水,倒入冷飯蔥花,一會兒,就成了魚湯飯,魚湯香郁膠口。這個做法是他太太教他做的,人走了,偶然還會想起她,人老了,一口滿是從前。太太是順德人,很會做飯,曾經跟太太回鄉下一趟,還未解放,要不是特殊的關係,連邊境也過不了。河道四處都是平底魚船,四周一片蕉林,簡直是南方蠻地,泥路散著陣陣瘴熱。太太的祖家倚在水道旁,撈起魽魚,煎香了就放到瓦煲裡煮,爐灶的柴枝燒得噼啪,散發著荔枝的香氣。吃過晚飯後,從櫥子拿了包長城牌,點了根煙,喝了過量的珠江雙蒸,酒酣耳熱地走到外面,太太跟著出來,門前唐狗睡意正濃,天空一片繁星,星光下,隱約看到人民公社的「為人民服務」牌子日久失修,舊得要掉下來。幾分酒意下,對著懷了身孕的太太說,回去以後,我要去行船了。

霧氣悄悄地偷襲了這個港口,不難聽見船隻發出的氣笛聲,似是春天吶喊。今天是管理員先生的休息日,終於不是每天十二小時的單調生活,一覺醒來,他打算到中區的教堂望彌撒。曾幾何時,他參加過詩歌班,擔任低音部的詠頌,唱過巴赫《B小調彌撒曲》的《垂憐經》,第一次聽見,心中就暗付,這是何其黑暗,但不知為何,總會在旋律的最深處,找到一點光,自始非常喜歡。說實話,所謂放假,對他來說,總是和平日沒有太大分別,到過教堂以後,就回到他工作的地方─這幢古老大廈。從前他每次行船回來,總寄望有一天,成為高級海員,然後退下來就住進這幢大廈。然而,大廈都要和航海業一樣日落西山,回來,太太走了,兒子連自己的臉龐差點也認不出來,為了糊口,就在古老大廈當上管理員。和行船時一樣,他最愛梁羽生的武俠小說,正邪分明,一點也不艱澀,但這個晚上,他從圖書館借了古龍的《陸小鳳》,獨個兒在麵店裡,吃了碗舒服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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