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12

霧的山


其實在另一處,已經稍微寫過,不過這篇像個大綱,現在空閒點,還是希望以較完整的篇幅來寫一寫,如果有幸看過這篇「大綱」的人,最好不要比較了,說實話,「大綱」寫得比「長篇」好看。不過有些事情,不是計較好不好看這回事,重點還是在於老老實實地,把情況說出來。宜蘭的太平山,美得不得了,實在想長居此地。西方諸國,有此美景的地方不少,問題在於所謂的親切感,一但走失了,再令人感動的風景、偉大的人民場面,都會在記憶的洗刷中消去,唯有親切,總會在你的思考記憶中,永遠留了點關係。

這座山,不到中午,霧就會侵襲著山麓,即使從山谷通道中吹起了凌厲的季侯風,也好像趕不掉太平洋傳來的厚重濕氣,山再高,在傍的太平洋依然潤澤了這片高地和山谷,因此山上容易下雪,未到深冬,山峰就白雪皚皚。山下的城,是城市人的後花園,每到週末,雪山隧道就擠滿了車龍。山下城一片平地插滿了水稻,也種蔥和芭樂,是個鄉下地方,遠眺的島,叫龜島,極像龜的一頭一背,嚴肅佇在離岸的不遠處。

上山的道路修整得很好,沒有甚麼砂石,清晰和充足的指示,在濃霧中開車也沒有不安心的感覺。不過翰的開車技術實在是太厲害了,從山腰我就開始滿腦子星雲,暈眩得手腳都麻痺起來,血液都好像是被身體收藏起來,四肢一點血色也沒有,幸好還沒有吐出來,下車稍微休息就回復過來。避車處前,想不到有座山莊在這深山中,其實沒有甚麼霸氣可言,但感覺安逸,遊人在楓樹下走累了,就席地而坐,拿了個水煲,煮滾了水,就澆到茶壺裡去,茶葉沒有受過發酵的火氣,清茶一杯,邊沏茶,邊聊陳年往事。

橘黃色燈光下,房間總會有種和暖的感覺。捋開了包裝封條,拿了兩只小巧的杯子,我們就斟起酒來,想明明是趕著早起,但就在這時候,想喝起酒來,沒有辦法,就驅車到山腳的食店,買了支日本清酒,兩個人喝,份量應該令人醉得呼呼大睡。果然這個令人窘迫的晚上,兩個住在旅館的人,聽著七十年代的硬搖滾,然後一杯一杯地把酒都要乾完,躺到床上,在醉意的驅使下,就鬆容地睡著了。

傳說在臨海的廟宇,習俗都會放具從海漂來的東西,人都會以這種東西作成天后的化身。天后傳說是位美人魚,上身是人,下身長著魚尾巴,所以從海裡撈上的魚啊海蛇啊,只要是稀有少見一點和長著尾巴的,屍體就會被製乾,放到廟宇裡供奉。這個山下城也因為臨海,從前的人不是種田就是走到海裡捕魚,膜拜天后是件正常不過的事。廟宇的中心放了具巨大的骨頭,一看就知不是魚那一科,在尾巴數上的第二十多節骨處,就長著退化了的大腿骨。

聽說一百年前,有座頭鯨在這裡擱淺,十個人的長,怎樣也推不回海,只好躺在海岸邊陲,無力的眼睛看著自己快要死去,銀光藍的皮膚像洩了氣的熱氣球,軟癱在沙灘上,蒼蠅打上了鯨魚的主意,密密地擠到牠的眼睛上。慢長的晚上,在星空下,鯨魚感受到大自然對牠的分解,腸胃充滿了細菌分解出來的氣體,一直頂到咽喉處,一步一步在滿月的夜幕下,噬著每一吋的肉。一個星期後,皮肉都沒有了,只剩下發嗅的骨頭和殘留在支架上的蟲屍,村民就把骨頭製乾,放到廟宇裡,世代的人就為牠上一注香。

從沒有想到山上的變化可以這樣大,下午還下著毛雨,在半夜酒醉後醒來,原來的雲和雨都不見了,深夜日出前一刻卻是放晴,天空星宿輪轉,偶爾的星座似曾相識,晚上從山谷吹來的風還帶了點點濕氣,在吹拂台灣杉和紅檜後,稍微嗅到點木脂香。幾許優雅的人,坐在門前,點了根煙,好像深深吸了口氣似的吐了出來,煙就一直曲卷到靘黑色的天空。午夜的山路,在星光下,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親切感,或者就是這種靜得令人和藹可親的感覺,像我們回到了生命的起點一樣,明明是甚麼都不會動,可是我們卻感受到他們活生生的生命。

在午夜黑夜殆盡之前,我們就開著車,在公路的十四公里處前狂奔,在太陽出來之際,就趕到了巍峨山峰之上,儘管看日出是如何陳腔濫調的一類活動,不過那種好像是一早就置在我們體內的原始太陽崇拜性,總會使我們十分興奮和期待。途徑的山區,從前是個木場,日本人把最堅韌耐用的檜木和杉木砍下來,運到老遠的島國。他們利用木頭滑下的反作用力,不費一點柴火,就把簽了生死狀的工人,由纜車運到山上。工人在起了濃霧的小山道工作,把目標的樹幹圍上了粗麻繩,由老工人拿著鋸子,決定了位置後,在樹幹的同一處,拼命地砍,樹倒下的時候,就像打了個響雷。至於砍下的木材,細小不太健全的就會讓它置在路上作滑道,或者你會問是甚麼滑道?這就是讓木材滑到山下的滑道,其實運輸木材滿簡單,砍下來就讓它一直滑下來,工人會預先在滑道不同地準備好停木間,用來控制木頭滑下的方向和速度,然後就踼一腳,讓木頭滖下來,木頭就一路丟到山下,做了點防腐功夫就放到遠洋的輪船上。

在原始森林裡走,四處有莫名其妙的鳴叫,有時苦難,有時帶點輕鬆,不過我就是看不到牠們在那裡。小路跟著山勢走,走到了懸崖,森林人就織了道吊橋,架在空中,似踏在雲看山,在遠處的玉山都似是看見,塌下的樹幹都要塞住了路,我們只好回頭,霧氣的影響下,道路好像是變化多端,小樹苗在不久前就長了出來,回程路,看上來就格外不同了。然後在山中湖畔走了個圈,本來沒有甚麼驚喜,只在曲折的山林路中走,看著懸在樹幹飽滿的苔蘚如何生長,給雷打倒下來的樹幹如何成為其他生命的溫床,突然就想這個世界的生命是如何的互相牽引著對方,我這孤身人一直地走,在這生命林立的原始林裡,一點也不寂寞。久違的一種親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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