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太平洋吹來的潮濕的風
這是櫻花盛開的季節,還記得在上野公園的兩旁開著櫻花,人們都在道上放上墊子,擺上精美的自製餐盒和冰啤酒,互相乾杯,欣賞櫻花。然後,我們坐著長途公共巴士,經過以魚翅聞名的氣仙沼、日本三景的松島,最後來到了南三陸這個倚著西太平洋的海邊小鎮,入住了酒店式的溫泉旅館。旅館其實不是在鎮中心的繁榮區,反而是在車道旁一道懸崖之上,如果不是公共巴士煞有介事地把名字顯示在屏幕上,毫無疑問,我們便會因為那長途車的必然渴睡,而錯過了車站了。大樓都是建在懸崖之上,所有的房間、設施都沒有遮擋地對著西太平洋,而公共的溫泉浴場也能對準這個海景。浸過浴,像個旅客四周好奇一會,回到旅館自設的餐廳吃海鮮晚餐,當然,非常豐富,味道也相當好。
深夜了,或者可以說是到逹了黑夜的臨界點,陽光只差分秒,就要從粼粼的西太平洋海面折射出來。我一個人睡醒了,比預期的時間早起,不過一點疲憊都沒有感覺到,大概是因為泡過溫泉,而睡得很沉。無論怎樣都不能入睡,輾轉反側,血液好像都在快速流動、四處亂闖,整個人也因此而很有力量。起床,洗了臉,泡了放在櫥子裡的綠荼,伴侶就繼續熟睡,我撫摸著她旖旎的頭髮,她輕輕的呼氣、吸氣,胸前起伏,很平靜。除了她的氣息外,沒有其他聲音,坦白說,這種很安穩的呼吸和完全平靜的房間很配合,好像是設置得十分完美的唯美電影場景。我稍稍的撥開窗簾,陽光開始折射出來,看到了被一層藍色霧氣侵襲的太平洋,那些在白晝喜歡站在窗戶討食的水鳥已經不見了,只剩蒼蒼茫茫的一片天地。海面平靜得連一片波光也沒有,沒有作業的漁船、沒有遠洋貨輪、水面下也不似隱藏著危機,是完整的靜,僅僅以最基本的海的形式存在,好像是澄明世界的起源一刻,不再是任何東西的載體。
我蝺蝺獨行,走到了公共大浴場,想不到這個時間的早上,有這麼多人。入鄉隨俗,裸著身,洗刷過身體,就躺在浴池邊。或者我身上像有種笨拙記號,其他人一看便知我是個異鄉人,我只好點點頭,像是作種不好意思入侵了他們國境的致歉。我把浸熱的小毛巾放在頭上,平衡身體的溫度,赤著身走到室外的浴池。即使過了嚴冬,南三陸室外的溫度可真是低,沾在身上的溫泉水,像放在熱鍋子上的牛油一樣,激烈地反應著來冒出白煙。旭日升起來,色彩開始豐富,之前看到的藍色深沉的霧,也因陽光的熱力而散開,不過雲很厚,基本上是看不到那個很明確叫作「太陽」的東西,金色的光線開始在畫面中心鑽出來。陽光都要曬進來,感覺很輕鬆,浴場的人開始作了點聊談,一時熱鬧起來,三代人圍在一起,我想他們到底有甚麼話題呢?不過怎樣也好,他們都能享受這時光。初生的小嬰孩在父親的懷抱裡,開始了他生命上第一個浸浴,他哭起來,或者太熱嗎?爸爸溫柔地把泉水澆上他皮膚的嫩處,或者太殘酷了,他哭得越來越利害,爸爸依舊的把水澆上他身上,哭停止了,或者習慣了嗎?挺享受地望著爸爸,或者沒有錯,生命應有點試煉嗎?
我瞌上眼,想起這片海不遠處的巨大軟皮鯨、撫摸著海岸的水草、發著磷光的蜉游生物、追逐獵物的太平洋黑鮪、太古森林的馴鹿、月光下的孤獨山椒魚、盤踞柿樹的大黃蜂、大野一雄的黑暗舞踏、沿著海岸線走的沉默火車、釣魚翁、青水泥後現代建築、醮著納豆和醬油用飯的農人、裊裊的少女光影……一切都在這時空有限度地消失了,或者最令人泄氣的,就是那對恢復的毫無能力預料。如果有機會,我還會希望逛逛這個地方,至少,能在這個海岸悼念甚麼似的放下一束花,至於你問我,悼念甚麼人或甚麼事,我沒辦法準確地說出來,那是相當含混的悼念;倘若,我真的來到這條被破壞的海岸線,在被沖上岸的巨大輪船的主螺旋槳旁,我站著,迎著由太平洋吹來的潮濕的風,吸著帶有輻射塵的空氣,我能告訴你,那絕對是一種傷痛的感覺,和這裡受著苦的人一樣,是一種沒有被客觀化的主觀的痛,眼前的一切正提醒著我,就是這種人民精神,就像希臘修道院裡的苦行憎,時刻以痛楚提醒著自己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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