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開始為北角拍下一些照片啦。
剛出來工作的時候,因為原來的房子比較少,所以和家人商量好,就想在租約期過後找個寬敞點的房子,好讓我和前女朋友同住的房間不會太過擠迫。原來的屋苑沒有那一類能夠有這樣大的房間,所以只好往外處找。最後在有限的租金下,找到北角一隅,坦白說,環境真是不太好,想起來總覺虧待了她。整幢大廈在夏天太陽下會發出嘔吐物的氣味,沒有錯吧,整天一直地發出這氣味,我想大概是天井傳出來,對!天井,是很多新建的大廈都沒有的天井,當每一戶都不小心掉東西到那裡的時候,很容易想像到五十年來累積起來的東西不難發出這樣的味道吧?管理員是有的,但還是甚麼訪客都會理所當然的把門打開,那不如由我來當嗎?至少,我也會問來訪的是探那戶人家,但後來又發現他們都要比稻草人還過得去─說到底,他們還會打招呼和在農曆新年時討利是的。在深夜的時候,有時緊張得醒過來,不是午夜夢徊,是大堂開閘的「嘟嘟」響聲呀,半夜了,我想這樣的聲量是為那個人而設呢?該不會是為弄醒睡意正濃的管理員叔叔嗎?
傾倒家庭垃圾的話,大型的廢紙箱都置在後樓梯處。處理的工人每晚約在十一時就開始把垃圾送走,不過沒有那類現代的一滑而下的專門通道,所以垃圾的處理要用住客的升降機來運送。這段時候最好還是待在家中,或者是在附近逛逛,要是必要的進去,那必定要有與垃圾同處升降機的覺悟,還有忍受那些已經幾近發酵的垃圾從垃圾袋滴出的水濺到新鞋子的不愉快感。大堂有一間供管理員放置物品的儲物室,有次經過,剛好碰上大清洗,用狠勁的大水喉把清水往裡面灌,出來的應該是污衊,真是想不到,結果是更有代表性的蟑螂。一大堆,濕了水,站不穩,結果就在大堂地上面匍匐著走,肚子朝天的,就花時間努力把身體調節過來。整幢大廈嵌在北角的中間,用上了「嵌」那個字,是因為它就是差不多最矮小的建築物─十二層的建築物,不過已經要比附近的還要矮小─而塌陷在眾大廈之中,少有的城市屏風缺口,但也付出了依附著南方大廈的天線接收器的命運─而在高清的接收安排上,處於非常弱勢的下游被動位置。
北角,就是這樣嗎?日久失修破舊單幢式的皇都大廈、濕漉漉重度骯髒的春秧街、在渣華道和糖水道嘯聚的黑青年、未融入香港被拒諸於外說著純正廣州話的印巴青年,啊,太多了,我指的是負面的印象。從小就習慣在睡不著的時候往窗外看,太寂寞啦,在窗外找的都是還未關燈的地方,找到了,得到一點慰藉,心裡想,至少這世界上有一個人和你一樣,還未睡;人長大了,當然寂寞起來可以找其他事情來打發,不過偶爾失眠,還是有這個習慣的。站在窗櫺旁,我看著一街之隔的皇都大廈,霓虹燈的招牌在深夜依然照耀著,月亮孤清的暈光和紫醉金迷的霓虹光交織在這裡,有一伙人,也許是福建的同鄉會,依然高伉地唱著中國江河山景,有一點吵,不過他們都像很開心的樣子,對他們來說是微小的幸福吧。我又把焦點放在街上,雖然嘯清無人,但是賣水果的辦館還是開著門,橄欖色的電線連著光禿禿的燈泡,照著正在捌花生的老闆,等著他下一位買香煙的客人。這裡的燈光散漫,也不能轉到任何街道的黑暗國度,不過那溫暖的光就好像支持著這裡微不足道的人,即使那不是強勁的光。
住上數年,開始習慣了。習慣了甚麼?至少也知道晚上某個時候回家,也得繞到對面馬路,避開走過正正在大廈傍的小型垃圾站。垃圾站是供連鎖快餐店和廉價扒房用的,只要放了幾包垃圾,非常強壯的老鼠們就會為了翻著食物而來,牠們搶呀搶,根本連行人走過也沒有時間理會,所謂的「過街老鼠」對牠們是不適用。有時看得噁心,就會想,為什麼把這個沒有人理會的垃圾站放在這裡?修正問題,我不是要投訴,問題是在合適的城市規劃應該不會這樣嗎?是的,問題就在這裡,所謂合適那會事其實就是都市化的圈套,為什麼我在規劃得近乎完美的地方一點東西也想不到?答案就是我們的思考也跟隨視覺一樣而遵從那種安排得很好的規劃。雖然有點噁心,但是垃圾站是這個地方的一個特色、性格,霓虹燈、廉價旅館、撞球會、芬蘭浴也是,嘯聚的黑青年、印巴裔的廉價勞工也是。雖然你會說環境好像很差,而我之前也說虧待了前女友,不過在這裡生活習慣上來就令到自己好像是原生林的其中一部分似的在這裡生活,是一個共生的系統,巧妙地互不相干又互相依賴地生存著,很溫暖的依賴著其他人的感覺,那就是作為自己社區一份子的感覺。
一年前我還是搬了,不過還在北角區,搬到一幢唐樓,一梯兩伙,住在六樓,不過舊式的大廈都是叫地面做一樓,實際只是五樓,連個小巧的天台。房子在北角城的邊緣─北角城是因為我所說的那個北角是城中城,臨海的被和富中心和城市花園的牆所包圍,英皇道以南的就被一所掛著巨大彩色發光十字架的教會所組成的中產半山社區所堵住,英皇道附近的城中城─,沒有甚麼風景可言,只是還慶幸地過去五十年還沒有被人提出收購,而這裡的業主也的確期待著收購。以三個人的居住空間來說,是頗寬敞的,房間望向巨大的牆─和富中心─而另一邊的小窗子就遠眺臨海的建築群,當早上九時的時候,風就吹進來,從不會是強烈的風,是從屏風通道狹谷吹來剛好的、不帶侵略性的風。這都是聽巴赫B小調彌撒的好時候,我很喜歡聽聖詩─即使是莫札特和海頓的安魂曲、巴赫的馬太受難曲也很喜歡,其他人說恐怖,我打從小時候就奇怪地問,有甚麼恐怖?你因為這樣優美的聖詩班歌聲而聯想到死亡嗎?真費解,很脆弱的優美就不幸地與死亡拉上關係嗎?也許你們看得太多歌德電影啦。拈上一本書,這樣的早上,鳥語花香,樂得清閒。
大廈因為住客少,也因為每一次回家總要走過五層的樓梯,所以對其他住客特別留意。社會學家說摩天大樓其實是垂直的街,住在上面的人其實都是分割的用戶,沒有交流,當然交流這樣東西很需要人的主動性,即是說,你是個主動得不得了的人住在摩天大樓你也可以作一定的交流,不過就一般性而言,當經過五層樓梯的同時,在狹小的通道上,在所難免也要對陳太也要說聲「早!你好!」,我說的就是那種「在所難免」性。我不能說在這裡的住戶很稔熟,不過每一層、每一戶,我也知道是甚麼的一回事:一樓是剛買回來,正在裝修;二樓的單位都有被分成劏房戶,不過這裡有分開獨立的電力設施﹝舊樓嗎,所以電力總制都在外面﹞,問題不大;三樓是出租給內地的孕婦,靜待小嬰孩出生取得居港權,有時他們會在梯間抽煙,不過勸籲一下,他們就走到街上抽;四樓是一個小康之家,小朋友學習鋼琴和小提琴,有次經過聽到他在奏莫札特的鋼琴小夜曲,蠻不錯,至於小提琴就處於剛開始的起步階段。
我開始為北角拍照啦,大概是有感對這個北角城中城的記憶。我們都明白這種地方很快就要拆掉,換過新的建築物固然是好,不過我對城市的印象越來越朦糊。大廈舊了,所以有倒塌的危險;大廈舊了,所以衛生搞得不好。這些都是把建築物拆掉的原因嗎?堆倒,我們又可以以新的價值觀來規劃,乎合市場推銷的原則,當然賣出的價錢又是翻一翻,但這從來就不是唯一令我們住得舒適的方法。記起有次政府對某中環的古舊建築作評估,建築物大約有七、八十年的歷史,然而,官方說太舊了,要發展的話遺憾地要把它拆掉。我十分喜歡一位建築師,安藤忠雄先生,受到邀請,在意大利的威尼斯,把十五世紀就存在於這個地方的Punta della Dongana改建成現代藝術館,然而,安藤先生沒有改變建築物的外貌,原來的每一塊磚都保留下來,太破的,沒有辦法就找非常相似的放到裡面;在室內,放了巨大的鋼模,注入清水混水泥,他的招牌清水混水泥盒子就出來了,展示出一流的空間剪裁。十五世紀的都可以修復,七、八十年歷史的,算是甚麼?
麗宮大廈的英皇道門前,有細小的通道,入面是個由幾間小商鋪組成的大堂,電子器材的修理店、舊式的菲林沖印店和找換店等,通道的另一端出口是一條小巷,泊滿汽車,但沒有人會走這條路,因為實沒有人會留意這種小路。兩個出口剛好在視線上是貫穿的,當我走過通道之後,回眸一看,在這小小門狹間,是英皇道的繁華,而我處身的,就是小巷的叮嚀,似是魔術師置了道離開世界的門來得浪漫蒂克,所以我很喜歡抄這小巷回家,就像一下子回到了自己的家、自己的社區一樣,縱使這裡殘破不堪。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