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的張力

不知道從那時開始,我們習慣了有始沒有終的事情。舉例來說,在日本三月的地震到核電廠發生事故,再到現在連報紙都沒有怎樣的報導,甚麼來自日本的東西都可能放到口裡、以振興日本經濟為名的日本旅行團,我們似乎忘記了。忘記了那時所謂的福島五十人,忘記了帶有強烈幅射的水緩緩地倒進日本海。我有時對傳媒的「議題設定」心感佩服,怎樣的新聞到怎樣的時候才應該放手呢?如果是我,要是處理這個問題,倒是傷腦筋。 我想報紙應該有一個專版,至少為這些沒有頭沒有尾的新聞做個總結好嗎?有時我會若有所失,好像一刹那我完全忘記了這篇曾經令我悲天憫人的新聞,我所關心的在新聞的人好像是一下子都不見了,心中就是有「到底之後他們的故事是怎樣呢?」的那一類想法。
我看過村上春樹大部分的作品,沒有看過又是長篇的剩下《地下鐵事件》。一來它是長篇的報導形文學,少了村上先生的幽默比喻;二來,那件關於沙林毒氣事件好像與我有很遠的距離,始終都是發生在呆頭呆腦的少年時代,還有日本對我來說就是沒有甚麼吸引人的國家。不知從何時起,我對那些發生過事的人產生了微妙的興趣,但不是輕鬆的興趣。《黑夜之後》裡的高橋君作為一位法律學生到法院,旁聽一位無論從任何一方面都可以說不值得留在世上的殺人犯的時候,即使是事實上無可否認的證據都說明他的殺人行為,但是高橋君都會默默地在旁聽席為那位素未謀面的陌生死囚流淚。我有時想是甚麼令村上先生突兀地加了這一段呢?然後又在《1Q84》,青豆終於來到那位姦害婦女的神秘教主面前,但是那教主的面容和藹可親,彷彿是拿著一切真理的態度又令青豆下不了手殺他。那種對神秘教派沒有道德判斷的描述,令我又想起在他的身上到底發生了甚麼事呢?我決定翻開這本《地下鐵事件》。
有人會說《挪威的森林》是村上春樹最重要的作品─如果以銷量和知明度來說,但如果是對作者本身的意義來言,那應該就是《地下鐵事件》。《地下鐵事件》的一人一故事闡述模式,完全造就了日後的《海邊的卡夫卡》、《黑夜之後》、《1Q84》那種兩位或是多位主角的平行敘述模式﹝對我來說,很像劉以鬯的《對倒》﹞,你可能說關係不大、牽強,不過當你閱讀《地下鐵事件》的引言時,村上先生是十分希望用這種敘事方法來呈現那種立體效果。他在總結的文章提到傳媒的排山倒海式的報導,其實已在道德的層面上作出了判斷,他認為要認清事情的厡因,應該要在沒有判斷的基礎上來看,把所有的事實都要考慮過來。
我想如果沒有這種二元的對立,應該是相當混沌,而的確那種報導文學的形式相當像你在一個圓球體上的每個地方刺破一點,來看核心是怎樣的情況,有時重覆沉悶,但有時你會發現看同一個核心都會有不同的情況:有位新婚少女在沙林事件後即使稍微和丈夫分開一會,也會覺得很難過;有位剛從巴西回來的男人在沙林事件後的第二天向太太申請離婚;有人說對行兇者沒有特別的憎恨,留待法律給他們適當的處理;有人對行兇者憎恨至極,沒有比死刑更恰當的處理,但卻沒有想過給予行兇者自辯的權利。當行駛某些正義的時候,我們其實放棄了很多道德的價值,給憤怒、憎恨充滿了頭腦。有時我真的想知道到底是所謂的憤怒、憎恨引導我們使用正義,還是我們人性的基本真善美把正義發揚光大。我不知道村上先生是不是有這樣的想法,不過至少他是希望用知性方法去令大家想一想為什麼有那樣的組織出來,也促使他日後的作品呈現更多道德的張力給我們。《地下鐵事件》,是如他所說,除了難過以外可以做的一件事。
還有,麻原彰晃依然生活在日本,等待著他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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