翹健的大躍進人

毛豆倒往水裡,灑了點鹽巴,脹大浮在沸水的時候,撈起、隔開水就放到青花瓦的碟子上。似青綠色皮革的豆皮裂開,露出三顆很均勻的青豆,熱騰騰的。澆上切碎了 的生蒜頭、醋、麻油,豆皮的囊毛像溫柔的觸手把味道都要抓住。這盤毛豆看上去極像交織了數千年廣大平原的草坡,那青色時而深邃又濃密,時而頹廢又粗疏;泛 在黑醋上的油光反射著橘子色的燈光,兩個帶著扭曲面容的男人出現在這個略為暗淡的客廳中,邊吃著這種北方的毛豆小食、邊喝著冰啤酒,當毛豆都要吃膩的時 候,他們從冰箱中拿出了蓮蓬,捌開一半、取出蓮子。蓮子也有厚實的皮,好不容易才取出蓮子,象牙白色,蓮芯帶有似是將要進入黑暗隧道的房車一樣對前路茫然的長久苦澀味
相片中是三十多年前的他,是個身體毫不均勻的小伙子,上半身異常發逹,下半身相對之,好像在缺乏某種營養的情況下生長,感覺就是在荷里活蠻荒電影才出現的大野人。他在鞍馬上僅用兩隻手臂撐著,雙腳略為提起成為一個「人」字的模樣。這是典型透過電視看到的奧運場面,對我們而然,這應該是具有相當娛樂性的。「小 阮,你知不知道大躍進到底是怎樣的事?」他的問題好像就是劃破客廳的肅靜空氣一樣來就尖銳。「大概從歷史書都看到一些資料,應該就是毛派系為了追英趕美做 的大鍊鋼計劃嗎?不過書上沒有提到多少人是因為這件事而死掉了。」我給了他一個很確實的眼神、帶著應該是答對了問題的自信表情,然後急速逆轉到充滿疑問的 樣子補充說:「不過大學教授在課上說過有過千萬的人死掉,過千萬的,在這個連一個人死掉我們也可以悲痛萬分的城市,可能是太多。」但是我內心又無法防止反 思自己的偽善。「過千萬的」,這明明就是悲壯得很的數字,但就是連一點悲哀的感覺都沒有,為甚麼?是冷漠了嗎?還是坐在面前的彭老師把話說得不好?是我在 普通話的接收能力差了嗎?還是簡單地就是沒有相片所以沒有刺激到我的神經嗎
我有一位舊同學,她在中學的時候從內地來到香港,小學的時候還是在廣州的小學唸書。對她來說,所謂大躍進這個年代根本地對歷史來說,就如油漆整塊的從牆上剝 落下來一樣─那是完全空白的、想不起來的,是像畫紙上留白而未創作的部分。原來我們所謂的同情憐憫之心,就是隨著我們的經驗所改變,那麼我們終於明白在中 國經歷大災難以後,永遠有悲天憫人的救人場面,生還者永遠有著可歌可泣的動人過去,還有歌頌那些震盪人心故事的小報頭條,我看膩了。如果你說我麻木不仁, 我只會說我是冷靜,如徐詠璇所說的冷靜一樣,來自深層的鄙視,我鄙視的正是極權政府利用同情心來蓋掩真相的手段。我所關注的,是像那一顆一顆的蓮子一樣。 撕開厚實的皮所呈現在我眼前的,是帶著長久苦澀味的蓮子芯,不用加上故事、不用加上數字的描述,那是似深深的敲打在人心的聯繫。彭老師說:「過千萬的?應 該是有的,不過如果你說要很科學化地以事實的方式說出來,那毫無疑問我是做不到。我只是很深刻的記著,這是一個連綿花球、枯葉都要吃到肚子的年代,倖存下來的不是甚麼真正的倖存者,只是每天都嗅著大鍋爐臭味、忍耐饑餓炎熱的小孩,除了找吃得的,還要找可以放到鍋子裡的金屬,連一個金屬扣也不放過。我從來都 沒有忘記,不只是這個程度,而是我確實的,能把我看到的所有東西都要畫出來的仔細程度
我想起了剛開始看的《1984》, 除了記憶以外,那個世界所謂的事實已經被極權摧毀了,包括由「事實」所組成的「過去」。與「過去」唯一相連的橋樑就是記憶。那些廣大的記憶不只限於自己, 有自己的朋友、親人,還有同是生活在這個大地的所有人、所有事。只要牢牢的捉著這記憶,我們才不致於受到流著表面的同情心才搬弄,冷靜沉實去作出判斷。彭 老師堅忍地生活在那個設法令你忘記和改變過去的世界裡,但他一點也沒有忘記這段過去,沉痛的獨個兒去思念逝者。他就是一位翹健的大躍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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