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雨水啪啦啪啦的打在計程車的擋風玻璃上,那些看不見而又確實知道它們存在的小雨點,反映著這個城市在午夜的生命力。不過對我來說,那些午夜過後橘子色燈光的城市,雖然好像是大型機器轟隆轟隆的存在,但其實就如燃燒著的原油一樣,只是慢慢殆盡燃燒發出令人失望的光和氣體刺激著午夜旅人的五官而已。
計程車停在路口處,接下餘錢,我又回到那間書店。書店的對面,是一幢矗立了五十多年的大廈,一樓和二樓分別是芬蘭浴和廉價旅館。旁邊轉角的位置掛著一個大得驚人的招牌,情況就好像兩幢大廈並列著一樣,而且閃著紫醉金迷令人覺得炫目的霓虹燈,一下子還以為是白晝。不過,招牌的旁邊站著幾位工程人員,好像是把霓虹燈要關上似的。
走到書店前的商場,雖然是拉下了鐵閘,但是鐵閘的活門還是虛掩。我如上次一樣先再門前佇著確認,畢竟都已經是午夜的一時多,即使是店門未關上,但是也沒有如料一個頭髮也沒料理好的青年人很醒目的入來找書。書店的老闆娘播放著古典樂,是巴哈的平均律鋼琴曲,應該是來自她那副放在書店十多年的Tannoy一單元揚聲器和Melody放大器,上次來的時候,揚聲器的單元還好像脫下似的,我想是在這段時間修理好了。
今次明顯已經沒有上次的那些政治家討論,他們都睡了?又或者他們邊沖著很醒神的咖啡,邊進行著那些沒有必要的艱澀閱讀。
「年青人,又是你?為什麼你總是愛這個時間來?你知不知你上次走了之後,我曾經懷疑你是不是午夜的那些幽靈?老實說,我這個地方都已經十分之久了,即使是幽靈,我也不覺得奇怪,或者我會想是一種共生的完全體一樣,一同的存在。你知不知道?」老闆娘又用著她那毫不客氣的福建口音說。
「對不起呀,想起了一些事,突然想來逛一逛。至於幽靈那回事,或者住上了這裡十多年的我,都有一定資格是老幽靈嗎?」
「嗯......上次找的書合用嗎?今趟又找甚麼書?不會是科幻小說嗎?」
「不是啦,雖然我滿腦子都是不敢說出口的奇怪想法,不過要找的書都不會太過份。你看過卡爾維諾的書沒有?」
「意大利的那位文學家?」
「嗯。」
「很深刻,文學家在這個年頭是十分之少,好像這個社會其實都不需要的一樣。或者,年青人,你的年代已經慢慢以另一種方法開動了,『文學家』這個名稱未免對現代人來說太沈重─又或者是太過狹窄。一九八五才離開世界,好像剛好和你要誕生的時代來一個對立。他要是一位現代文學家的話,我也想不通你們這些年青人應該怎樣稱呼你們。」
「大概這就是這個沒有文學家的原因。」
「你要找他的書?新的只有一、兩本,二手的可有的系列會比較多一點。」
我說:「我最喜歡的都是他的《馬可瓦多》,是短篇集,直接來說,是完完全全沒有任何文學價值,完完全全不是他打出名堂的後現代文體。」
「那有甚麼好看?特別是你要在午夜一時多的時候到這裡來找?」
「如果聽過莫札特的《魔笛》,大概我們會明白那些所謂沒有太多藝術價值的甚麼,應該是有一種吸引之處。大致上,《馬可瓦多》這本書如果以一種比喻來說,應該如差利‧卓別靈的那一類扎實的幽默電影:一個意大利人叫馬可瓦多,經歷過法西斯主義,以一種近似悲哀的幽默來把孩子養大。故事簡單得不得了,不過如果馬可瓦多和他的兒子因為太窮而吃下用來做實驗的病毒鴿子,而依然感到幸福的話,這就是那個故事最感動我的地方。如果看過這本書和《一個快樂的傳說》的話,不難找到了一種共鳴感。幸福與貧窮的戲謔。」
店裡的光線明顯因為霓虹燈關上而減少了,然後就聽到了鐵鏈敲擊金屬的尖銳聲音和工程人員的竊竊私語。然後是一輪利器切割金屬的聲音,時而細膩,時而帶有強烈的騷擾性。梯間躺著一位年輕的露宿者,他那種怠慢的眼神不是因為體能上的過度使用,而像是金屬疲勞般給歲月沖刷的荒廢軌道一樣,缺乏回復的可能性,是永遠的。老闆娘收養的幾隻小貓,慢慢注視那位躺下的露宿者,用舌頭輕輕舔著他那啞黑的指尖。
過了一會兒,老闆娘從倉庫走出來,失望的搖了搖頭,說:「現存的都只剩下幾本較出色的作品。」「多謝你。有時想著自己是馬可瓦多,如果還能夠在這個生命力耗盡的城市生活著,真是多麼的輕鬆。施展華爾滋的舞步,如古老的幽靈輕輕流過。」
「哈哈......我們是依附在城市中心的那些不死的老幽靈嗎?哈哈.......」
切割終於以十分清脆利落的聲音結束,伴隨著金屬熔解的火舌,情況就好像宇宙誕生的那次大霹靂一樣。轟隆一聲,新世界又不知不覺地開動了,地上剩下一堆金屬的殘骸。
2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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