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1.09

晚上,這裡下起了一場綿雨,或者我以更準確的情況去說,是差不多變成雨雪的一種程度。相當的寒冷,相當的對皮膚起了刺激的作用。深呼吸一口氣然後我就衝過了交通燈。晚上的交通燈都像是為那些工作了十二多小時的人的守衛一樣,嚴肅的站在一旁。我們都是垂著頭然後就思考著那些還未完的工作一樣。不經不覺又走到這條窄巷。這裡有一間好像不需要休息的書店,而它的招牌就如設好了時間的時鐘一樣,總要到這種時間才會靜悄悄的亮起來,在這條小巷總是耀眼得迷人。它是旅行者的加油站/休息站。

十二:二十六分的那個時候。我走過樓梯,站在地下平台的一隻黑花貓老早就聽到我的腳步聲,牠「喵」的一聲招呼著我,其實情況是有點詭異。走到書店,只有這一間商店還亮著燈,其他的都已經拉下了店閘。這裡很冷,即使是深入了地下都感覺到吸入的空氣從遙遠的西伯利亞來一樣,帶著乾枯的份子而來。除了幾隻店主收養的貓還未睡之外,原來書店還有幾個在議政的人,他們操著濃福建口音,說著甚麼甚麼的不是,一時極端一時和諧。

剛好十二:三十分。這幾個人好像沒有甚麼因為我的進來而打斷了話題。話題是一直的延綿下去,十萬九千里的一條高速公路似的沒有停下來,沒完沒了。二手書根本沒有甚麼秩序的放置起來,令人想起那些在杉樹林底下生長一樣的蘑菇,一下子就可以推翻下來,就像那些蘑菇在菌絲老化之後不堪一擊的掉下來一樣。這裡的每一本書都好像獨立於宇宙一樣,唯一的,沒有另一本的存在一樣,要是給人買掉了,根本就沒有另一本。

貓一下子在我的腳邊撒嬌,我打了個呵欠,冷淡的對待歡迎這個陌生人的牠。我忘記了到這間書店的原因,甚至似患上了失憶症的人一樣完全不把身處的時間與之前的時間作一種有關係的聯想。入神的時候,老闆娘就問了我一句「小子,要甚麼?」或者這個時間她根本就沒有想過有人會進來,就算進來,在香港這個地方,都應該不會是打書釘的人。「沒有甚麼,大概想找一些生物的書,專門的,例如是關於巨舌骨魚,還有一種鯰魚的書,請問有沒有?」我沒有怎樣思考過就回應她。「小子你找這些書有甚麼用?而且也不用這個時間來找。」

「對,其實我也不知為什麼這樣著急要找,好像一下子就要找到。那你知不知甚麼是巨骨舌魚?」
「我想也不會是煮湯的那一類。」
「嗯,無錯,這是一種生活了上億年的魚,進化史還比我們長,可惜的是我們連它是甚麼都不知道,直到電視的保育節目向我們介紹,才知道那是世界上最大的淡水生物。」
「哈哈!那我們就應該反省。不過你這樣說,生活了上億年的生物應該是十分之堅強的,是嗎?」
談到這裡我怔著,然後說:「應該是,不過人類真是強大得不得之了,一下子就把生活上過億年的生物都要弄得快要絕種。」我嘆了一口氣。
「你這個年青人看來都十分奇怪,生得這樣高大,但是會為巨骨舌魚而嘆了一口氣。大概你對『一下子消失』這回事沒有多的經歷。」
「或者你說得對,老闆娘,我們的確對『一下子消失』這回事經歷不多,因為這個年代都是『一下子出現』的年代,其實我們無閒兼顧。我們人類壓根兒就是一邊把進化史毀滅一邊創造進化,我們否定,然後建立新的法則,而且這個週期比之前更快。」
「程度好像超過我所明白的。」
「老闆娘,你看過李維‧史陀的《憂鬱的熱帶》嗎?」
「那個老傢伙好像剛過身,幾本著作都放在櫥窗上,他的書倒是看過的,不過印象不深。」
「他一下子丟下了家人就走到南美洲,不怕茹毛飲血的食人族、不怕葡萄牙殖民者留下來的腐敗政權,真正了解進化還有加以保護的人類學家。他說出了歐洲人和大美國人的最大分別:歐洲的建築都是以藝術品的思想來建起來;不幸的是美國人倒是精確的計算一但要拆卸起來最便宜的建築方法,建築本身是為了拆卸。我們現在的進化哲學就是這樣。」
老闆娘嚴肅的靜了起來。
「小子,還是早點回去睡,時間不早了」

一:廿十三分。空氣依然都是這樣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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