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07

機械時鐘的指針指在八:四十五的刻字上,我隔著濕布拿起了黃銅的水壺,手指緊張得很,我趕忙把一系列的水杯注滿,招呼客人。我在這裡打工超過廿年,每天都是很緊張,因為老闆總會在看著。他總是俯在櫺窗背後看著你,好像都在檢視你倒水速度,然後在記事本上劃下一個小記號;他很會盤算,總會把年終花紅延到暑假過後的一個星期六早上才會發放;他確實是個資本家,生意很好,但我們一班伙記都不想幹。每天都總是想把他推翻,然後我們又會無奈地想到推翻後失業的可憐慘況。這裡充滿腐爛的氣味,鄰家的海鮮檔每天都把養鰈魚的海水倒到我們的後欄,風吹起來我們得要點著檀香驅味。檀香的氣味混雜著海水的氣味充滿了整間冰室,包括了地上的葡式地磚、可口可樂肖像的掛畫、放在收銀機旁的銅製金雞......漸漸你就會認為這裡就是敗壞旅人的終結站。

昭看四周,電信大樓的巨影把這裡都掩蓋了。我住了在這區廿年,這個地方有了這城市的一切證明。縱使老街依然,不過你將會發現二一九門牌的那幢乖巧正方小樓都已經消失了,然後你在某個早上,這個位置已矗著不知名的摩天大廈。我入了一間冰室,坐下並放下手上的公文袋,確認好它在我的視線範圍內,之後把長衣、眼鏡都脫下來。待應慌亂地放了一杯熱茶在桌上,然後他問我要點些甚麼,我隨意地點了三文治和咖啡就算了。畢竟公文袋都載了重要的東西,左手從啃著三文治的時候就沒有離開過它,我想我的未來都好像在這個奶色的公文袋內,甚至我認為這個城市的所有人都祈盼這份文件的每一行文字。

這個早上下起雨來,街上發出了像被馴獸師槍殺的大象惡臭,不過我已經習慣了,其實我根本就是從這種惡臭中孕育出來的生命。除此之外,我還習慣了早上街道有宿醉未醒的人向我胡言亂語地討錢,習慣了即使街上的人弄得這裡烏煙瘴氣,不過他們會為一位給汽車輾斃的小童而悲哀,為他舉辦一個令人難忘的喪禮。我對這個地方瞭如指掌,這裡一共住了一六八居民,不過我推開每天都到的那間冰室的鐵門時,發現坐著的人我全部都不認識。我失業了一年,已經失去了城市的節奏感,除了街坊外,我都已經沒有接觸過任何人,每朝早上就在這冰室檢閱報紙找工作。不過今天,陌生人給了我一種張力,抽煙的霧久久不散,就好像為他們的沉默思考作出了時間停頓的配合一樣。

我和伙計一早就到了,我們坐在一角,等候這個男人到來。我們是警察。八:四十五之後,這裡開始寂靜起來,冰室樓上有鐵路橫過,冰室好像是橋墩支撐城市的命脈,只要冰室的橫樑都要給白螞蟻蛀毀的話,城市就會萎縮得如置身於浮沙的駱駝一樣。不過冰室一直被遺忘,它是不存在的,因為大家都看不見。當有列車駛過的時候,食客都會明白冰室的重要性,咔嚓咔嚓的,正好襯托出這裡是如何的孤獨,或許,有人認為這是對城市的叮嚀。

阿拉!請原諒我。我拿了放在儲物室的石油汽罐出來,置在收銀台的一旁,然後把點火器都放在夾綿外衣的口袋裡。我把咖啡和三文治送到去一位奇怪男子的桌上,他拿著巴頓版的《一千零一夜》看,看的就是祖父在我孩提時代,愛說的漁夫與魔鬼故事。我從老遠的阿拉伯來,大概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我忘記了我到來的方法,甚至現在已經忘記了全世界最美麗的阿拉伯文。我只知道我要毀著這間冰室,把資本家的一切都要毀掉。說罷了,我打開汽罐的開關,然後把點火器的火焰都靠近......

到達現場的時候,整個地區都下陷了來,城市停頓了。我從直昇機上關注著地面上的一點:那裡燃起白色的火焰,耀眼得令我不能直視,即使在高空俯瞰,熱力也難以接受。不過火焰沒有貪婪的意圖,它只留在那一點燃燒。回來之後,拍的照全都過份曝光,之後我發燒,躺在醫院的病床上,皮膚破裂,傷口不能接合起來,醫院裡的病人都有著與相同的病徵,然後我就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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