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12.06

我們追溯


隧道內傳著一股香味,如果以幻想把香氣追溯的話,你便能發現這是由排氣口的那處而來的一股炒栗香。炒栗的老人家一朝早就會在通風口旁邊灯著石油氣,然後在一個粗麻的大布袋內,拿出一粒粒的生栗子,在黑砂上好像作法的潑點水,然後用大剷翻著。每逢晚上,老人家都會以黑鉛塊把生栗的那個褐青色的外殼砸碎,得到的生栗,就會放在這個大布袋內。老人家幸運的時候,總能在一個殼內得到三顆生栗,然後在掌上玩弄一番後才安心放到布袋內。老人家當過兵,力氣很大,戰時專門運送重型機械槍炮;他很習慣走路,打仗的時候,甚麼的地方都走過。有一次走到不知是甚麼的大土地,地上都長著長薊草,連皮製的鞋、軍衣都一下子刺穿。因為土地是在山腰間的大盆地之內,他們迫不得意在這處紮營。第二日早上,薊草已像羽毛的包圍著他們,動彈不能,絕望之際,在遠處的那個閃爍的鹽湖上走來了一只洪荒時代生存到現在的大野牛。牠的卷角又長又尖,頭與身體之間生長著所羅門王視之為珍寶的乳白鬆毛,一塊一塊黃金般的盾鱗從牛蹄開始就充滿了小腿。

牠走過來,用透真紅色的角尖把薊草撕破,老人家和他的朋友都得救,不過所有的機械、槍炮都被吞噬了。他們一想起回去之後,黨一定以為他們把武器都要賣給日本帝國軍,那麼甚麼背國的罪名難免會洗不掉。然而老人家就想起了唐諾‧巴沙姆小說的那個工兵─這個工兵在運送三輛戰機的時候,不見了其中一輛,於是把貨單運送的數目,以他高超的繪畫技術改成兩輛,不過我最喜歡的就是他入城之後若無其事,只說了一句「戰爭只是短暫,繪畫和巧克力才是永恆」─他同樣地把要運送的點收單修改過來,然後就在附近的小城把身上可以賣的都拿出來賣,錢就盡可能買下廉價的機動步槍。之後因為迷路,到了印度北部的古老波斯城市,他們都知道戰爭要結束了。日本本島給原子彈炸至千億百萬塊。他們把槍械都送給了這裡的人民,因為這裡開始了反帝國主義的國民革命,人民就給他們鉻上了干地樣子的金幣和生栗。

唐諾‧巴沙姆的那本短篇小說,是老人家在戰前當園丁時認識的植物學家朋友介紹他看的。因為是洋文的關係,這位朋友都一字一句地翻譯給老人家看。那個時候,在中國沒有甚麼植物學家可言,他的朋友就因為要開發一種治癒鼠疫的藥而迫不得意地留下來,借研究為名開設植物園種植世上罕有的玫瑰花,而老人家就是為他打理面積達半個城市的花園。花園位置秘密,不過他的朋友是會毫不吝嗇地把小朋友帶來,送上一杯乳蜜,還會為他們講解玫瑰花的結構。

老人家能夠當花園的園丁,是因為他都是喝這裡的乳蜜長大。少年在動盪的街道走過,經過後巷的時候,他聽見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聲音─播著巴赫雙小提琴協奏曲的胡桃木魔術盒─他被吸引著。天下著雪。醒來看見一位年齡相約的少年,打扮西洋,他對他的仕女說著老人家不曉的語言,之後就為老人家端上一杯乳蜜。

在濕潤且黑暗的通道內,老人家發現了自己,或許我以更正確的方法來說:老人家發現了自己以外的生命,還有它那莫名其妙的關係。這就是生命的源頭和本質。一切都顯得光明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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